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酷热里的温良|曲令敏散文

2019-08-13 22:26 weila

 几天前,我住在北京甘家口的一家酒店里。连日酷热,我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:光溜溜的裸岩上,清清溪水摊开十几米,明亮光滑如绢缎,又似灵动的帛书。流过的不是字,是洁白的槐花。说是槐花却比槐花大得多,一朵挨着一朵,被无形的丝网织成奇异的纹路,湿漉漉地盛放着天光。山风吹过,我听见有人问,这是你写的文章吗?

惊醒过来,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,想把溅在脸上的水珠儿擦干,心说:这样的文章我可写不来。

回到家的第二天,有消息传来:“2019年8月1日,‘梵高奶奶’常秀峰走了。”巧合的是,常秀峰居住了几十年且归息于此的方城县拐河镇杨家庄村,不但拥有天然的万亩花海,沟谷里还有千亩野生槐树林,每年春三月,一树一树繁花开成一片香雪海。

2008年国庆节,我取道鲁山县张良镇,前往拐河镇探访澧河。翻过分水岭,汽车沿大麦沟盘绕而下,山色妩媚,庄田青苍。辗转东南行,一道岭坡一道溪,明艳艳一闪而过。当时还不知道梵高奶奶所在的江家村就在我的望眼里!

也就是这次采访,让我知道了梵高奶奶和她的画。

小小的江家村,被群山深深掩在怀里,八九户人家都姓江。若是去县城,30多公里路绕来绕去,三四个小时能到就不错了。全村八九座房子,大多是红砖青瓦,只有两家土坯房。这些山生坡长的庄户人家,稀稀拉拉散落在草木之间。全组41口人,32亩坡地种庄稼,余下的地场都交给白草、茅草和长藤、丛灌,还有几片小树林。春来秋到,山花烂漫,摇铃铛的摇铃铛、吹喇叭的吹喇叭、捧杯盏的捧杯盏,尽情地饮风餐露喝阳光,张扬着生命的奇光异彩,又好看,又馨香。清贫的岁月里,人们不知不觉被花香树色抚慰,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活过一季又一季。

常秀峰在江家村生活了几十年,她是这个村江姓人家的媳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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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秀峰是幸运的,儿子、媳妇安家在南方大都市,他们都是有知识、有文化的人。

2003年元旦,因为老伴离世,儿子接她去广州换换环境。从未离开过故乡的老太太,这一去,像一棵生在深山无人识的大树,连根带土移植到了陌生的大都市,这是两个差异太大的世界,语言都难以沟通。常秀峰给孙女说家乡的事事物物,孙女儿听不懂。说山楂树,怎么说怎么比划孩子都不明白,她一着急,顺手拿起孙女儿的蜡笔,“果子是红的,树叶是绿的。”边说边画,用色彩表达,孩子一瞬间就明白了。

于是,一发而不可收。半年时间,她就画出了30多幅。学过美术的儿媳选几幅发在纸媒上,一下子惊艳了读者。她帮婆婆扫描打印,制作了7本画册,周围的朋友看了都说好!还跑来家里看望这个神奇的老太太。2006年,儿子开始把她的那些花草、果木、山路、田埂、老房子,还有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们,陆续放在博客上,引来数十家报纸和电台争相采访,港台、新加坡、北美,以及欧洲的媒体也纷纷报道。一时成为惊世传奇。

老太太画的向日葵,色彩明媚,线条灵动,充满了生命的张力,让人联想到梵高,于是,“梵高奶奶”的称谓不胫而走。

这个天才老太太一年两上《鲁豫有约》。她看着并排摆放的两幅《向日葵》说:“这个叫梵高的人一定很不开心,他的向日葵不伸展,画得苦。我画的向日葵长在土地里,有土地养着它,有水滋润着它,就像我画它的心情一样,很幸福。”“要我说,梵高那幅画(《星空》)我看不懂,可梵高画的向日葵没有我画得好。向日葵不能搁在花瓶里,没有水和土,它会死。”

老人家的直率引起台上台下一片响亮的掌声和笑声。